我曾经有个朋友,——一位死去的挚友,在他死前,他找上了我,说:“你给我找个墓吧。”
我没有说话,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看着滴管的液体渐渐减少,然后他补了一句
“不要给我葬在公墓里。”
他似乎知道我要问“为什么?”接着解释道:
“因为我是个自私的人。”他忽然发笑,“我希望你们能永远记住我——我想要活着,永远的。”
“我不希望我躺在一个你们永远也记不住的地方,拿着手机,看着地图,或者带着我喜欢的零食,然后撒在我的墓前,接着继续在冰冷的墓里,凝视着头顶的泥土。和虫子再躺一年——这太压抑了。”
看着他在床上艰难的侧过了身,白脸和白床混成一堆。
和将死之人谈论一个将死的话题,这无疑有些过于沉重了。我想起身——转身就走,又或是抓起他的衣领,质问他为什么死。
为什么?
但死亡就在那里,静静站在每个人面前,直到你走到祂面前。
直到你看见他,才发现祂早已触及你,将你包裹,将你拖拽。然后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。
直到我看见你看见他,才发现我根本无法离开你,我拽不过祂,我只能看着。
我这才挤出一句,“我不想你死。”
文字只能在齿间反复碾磨,漏出来无能为力的话语。
我无能为力,我默默注视。
注视着他,注视着床单。
床单在他翻身时掀起褶皱的浪,那脊椎骨陡峭的轮廓几乎刺破病服。
“但我将要,在不久后很快的死去,彻彻底底的死去。你就当我……当我。”面对死亡,谁都不知道到底怎么说。
谁都不知道怎么办。
每个人都是第一次死亡,没有经验,没有从头再来。
“活在我的脑子里。” 我答道。
两人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。
沉默里飘着去年春天约定好没有举办的竞赛,飘渺的,触不可及的愿景。
沉默里飘着去年夏天没喝完的橘子汽水,冒着细小的、将散未散的气泡。
沉默里飘着去年秋天没有尽兴的游戏,欢乐的笑意越飘越远。
“对了,你葬我的时候不要写我名,感觉睡着睡着被人叫一声……我感觉不是一种很好的一种……状态,”他又突然开口。
人死了,便是死了,如果说你被吵醒的话……也不失一种安慰。
“之前说的,扫二维码看我秀操作视频的,这个就算了。”
刚想张嘴,却发现自己早已抽泣许久,深呼几口气,才忍下颤抖的气息:“没有你名会不会太怪了,我总不可能写‘你葬于此地吧!’”
“那就用我游戏id!”他紧随其后,我们笑了一阵,看着彼此笑出眼泪。然后?然后便只剩下不知所措。
“我的什么生平你也不用写,你就随便写点吧——你想好把我葬在哪了吗?”
我点点头,“保密,你这辈子也想不到。”
是啊,你这辈子也想不到,因为你将要死去,因为你将要离开,因为你将只为活人而存在。
“滚滚滚,死了第一个找你。”
他死在春日前的冬日,也可以说是冬日后的春日,然后是一阵风。
风吹过内蒙的草原,风吹过上海的高楼,风吹过北京的风雪……
风吹过一切。
然后吹向了那尊严,唯一,磐重,不可冒犯的死亡。
再会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