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雄的诞生(搬运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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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头颅攻打围墙的感觉如何?无需多等,稍后我便会感受到。

夕阳西下,天边晚霞似血。垂死的火球已开始徒劳地向地平线方向猛打猛冲,丝毫不顾周边蔓开的朦胧,绽放的黑幕。那颗叫做“太阳”的星星肆意破开外壳,浑身迸出红浆,只想将冲破地心引力束缚的小愿望也化作撬开轨道的一份子。闪烁的热量滴滴答答洒在湖前,叫本就不宽裕的水体表面飘出无数烈焰,成了大型炼铁厂内的滚动熔岩。

“小太阳,小太阳,你可真慷慨,真体贴。既为我留了片好风景,也送来了好点子。”

原本只想着荒废无所谓的散心时间,让自己的脑子见识下工作外的小东西。这下可好,前脚刚锁上诊疗所大门表谢客,后脚便正巧撞上太阳表演的行为艺术: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重复自东向西的脱逃路径;可唯有流转不断,唯有痛苦永恒。期间流下的鲜血倒是滋养万物,叫世界鲜明起来。用它赐福的湖泊做自我了结,倒是最爽快,最契合我所谓人生的归宿。社会的桶子——人们也是用类似的赞誉形容心理医生,只不过区别是一个需要漫溢,一个需要满溢。

“此地甚好,甚好。正是上路的好地方——”

在常年干燥,总以浑黄为背景色的艾德米亚城内,水本就稀罕。水体也跟着成了唯有大自然与大人物能享受的奢侈,毕竟只有它们有本钱不择手段:面前的湖泊虽不能同印象内的各类著名景区相比,可塞下具身体还是绰绰有余。两米不到的深度正契合私人定制,周边的树林灌木点缀也是颇有风趣,既是完美陪葬品,也省了寻墓地的功夫,让上路不至于那么无聊。周边也开阔宽敞,风景一览无余。可比局促的骨灰瓮或墓穴高明地多。

然而,好运气也到此为止。临近数米远的惆怅小子坏了我直接同水体零距离接触的心思:自我瞥见那身影以来,他的目光便死死锁在湖前不放。全身看着灰乎乎的人边观摩风景边吞云吐雾,如同铁道路口专管放行的岗哨般重复有节律的运动与惯常巡逻,将小巧的湖泊全貌一览无余。就这样给我刚物色的好地方贴了个“公共空间”标签——而前者当中可无所谓私事的概念:留点空间,给大家都好。

“请问,阁下能稍稍避让一下吗?”,我摘下帽子远远挥舞,拿回诊所内的严肃矜持,向对方简单示意:“这片池塘我包下了,阁下请过几天再来罢。”

“避让?这词真古怪”,对方一下便找准方向,同我四目相对:一样头顶帽子,一样表情严肃,一样将自己裹在正装中。他吐出的气息,挤出的腔调也在此刻变得更加沉重:“小子,既然你这么说的话。那我就更不能遂你的愿:这地方可不适合你。年轻人,这是何苦?”

“不苦——只是没味道罢了”,意识到对面是聪明人,我也没必要兜兜转转送客出门,用和病人打持久战的老一套。是时候敞开大门了:“某些人喜好将这称为厌世或职业倦怠。无所谓,都一样:如果死亡能让人尝到些新风味的话,为什么不试试呢?”,借着逐渐暗淡的阳光与水面,我简单用天然镜打理了下仪容仪表:不错,虽说微笑可能会让这话显得颇有挑衅成分,可还是相对完美。

“真是莫名其妙!”,对面的语气忽地尖锐起来,并顺势加上了不耐烦做佐料。他死死抓紧衣领,眉头紧皱,瞳孔似是刚接了几枚石子的湖面,情绪如水波般荡漾开,外环是怒火,内环是悲伤。声响仍对准我,可目光却朝着湖那头:“年轻人,你是带着什么样的觉悟说出这话的!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你如此下定论!”

回应他的只有持续数秒的沉默……或许是因某种叫做医者本能的东西暗中作梗,又或是发现新猎物的见异思迁。复杂的感情更是借着太阳的余温炙烤起来,灼烧着内心。叫人难以立足。总之,我只是对他说:

“有趣的人,我改主意了——”,嘴边流过这句。

“就暂且和你聊聊罢:事总得分轻重缓急”,心头则飘过这句。

太阳终于流完了今天份的鲜血,结束了又一日的循环,得给明天的冲锋做准备。接下来,就把时间尽数交给月亮罢。

“小子,你这是……随性过头了罢!”

不顾对面的惊愕与微颤,我只将嘴边的弧度刮起,任自在的情绪荡漾。微风带起衣摆微微飘扬,只要给个加速度便可起飞:“是的,就是这样:对心理医生而言,拿捏情绪就得和摆弄一辆小车般自然:想加速便加速,想急刹就急刹。能够随时保持镇定,也意味着能够随时踏入疯狂。首先就得从自己做起,否则又怎能给别人看病?”

“不过首先,阁下请先介绍下自己罢”,我轻歪额头,手指正对我所站位置的观光区木椅示意,并回首表示自己尚有余力,拒绝了对方邀请自己列坐身旁的尝试——毕竟,我更习惯独自一人与自己头脑内的专业水平:“我想听听你的故事。”

对头只是苦笑又叹气,满脸不可置信——毕竟,从来没有像我这样的心理医生:比起拐弯抹角一点点从犄角旮旯挖出秘密的侦探,倒更像是来兴师问罪的法官。他原本倒是想以站立的态势保持平等的一对一,可在嘴边发出丝类似咳痰的不快声响后,终究还是选择暂且屈服,颤颤巍巍的双腿拖着缓慢步伐到休憩处靠拢,嘴边也跟着叼起真正的烟来做缓释剂:

“我早没了名字,见到我的都唤我‘大单’Big Bill:朋友如此,敌人亦如此。”

对面面庞虽年轻,可语气断断续续,精神状态也不若常人。大抵是经某种考验持续磨练,又遭生活琐事围剿的类型——也是我那诊所的常客兼最爱:“如你所料,出于某种原因,他们都将我看得极重”,说到这,他漠然不言,眼中也升起苍茫。或是浸入回忆,或因疲惫本就无话可说。

“好的,大比尔——看来你也是个用‘本质’命名自己的老实人。”,我轻松接下话头,借着便像抛花球般,轻巧地将自己的语言给送去:“先生可以称我‘产婆术’Dr.Era,心理医生。诊所就在附近街道偏僻处右拐。我就靠它赚命”,配上手边的动作,我确信自己的表达足够直观:城市灯火阑珊处,小巷尽头现面目。借着飘逸的曲线勾勒出板擦形状,并附上圆润笔触做广告,期待以此令人安心。那就是我的摇篮,我的居所,我的家。

“术?这词可没法当人称!可真是荒唐!”,他大吃一惊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,说话腔调也跟着高了几度,整个人的表现像是蓄势待发的警铃:“你这德行可捞不到心理医生执照——除非,给你开绿灯的家伙和你一样疯。”

“但这就是事实。比起是非判断,荒唐更像是人们躲避反常与不适感的借口。”,我提住衣领,翻下领结,亮出别在右侧的双蛇环杖勋章与古希腊誓词——那是艾德米亚医协会高级成员的证明:“就像是名为神仙的小木偶——借着它的名义,人们能久违地找回自己对世界的话语权,将各种无法理解的现象装进功德箱内占为己有。”

听到这,对方稍稍抬头,瞳内忽地亮出似希望,表情也绽开些欣喜。可在瞥见我整洁的衣领后,那阵变化又转瞬即逝。变回了惯常的平静:“好吧,好吧,小雅皮士。难怪你会是这个样:医生先生,是不是就差临门一脚,你便会上无神论者的贼船?”

“无神论”可不是什么好词。该标签和“网瘾少年”、“罪犯”一样,是我那诊所的常客。走正道的人恪守节制的美德,视信仰为生命:因此,双眼无神自然成了行尸走肉的同义词。它也就成了一切恶行的前提:怠工的、示威的、喜好在肥皂箱前大声喧哗的;集会的、斗殴的、热心带着跑调朋克四处游荡的。其中十个有八个名列“无神论者”一行。终究是需要找个地方好好陶冶,将放纵的灵魂给装回来,洗干净。至于是在教堂、医院还是监狱,那得看被逮者自己的造化。

“不,我只是信仰自己罢了:既是主人,也是仆从;因为荒谬,所以信仰”。我扶了扶眼镜,以此将自己同暴民阶层拉开界限。当然,自寻死路是一码事,自我认定是另外一码事。我不认为自己能适用简单的价值判断:“以及,大比尔先生这问法倒是叫我似曾相识——‘没有上帝,也没有主人’:它的寿命可比人们所想的要长。时至今日,我还能从某些病人的口中摸出它——如你所料,为‘打字机岁月’流血的人可不少。”

讲到这,我便知趣地给自己的嘴巴刹住车:出于尊重逝者的需要,沉默很有必要。更何况,打字机岁月一词的威力也同让它扬名立万的“打字机”冲锋枪那般,一开口便注定流血。那是个失业者四处游荡,并靠着各路山头同警察、同公司、同他们已知的一切打成一片的年代。为的追求很飘渺,但打出去的子弹很真实。直到现在也如此:对面的脸色也由此被打得铁青,稍有些喘不过气来。来自过去的子弹嵌在眉心间,越忐忑,越逃避,则只会让他越加刺痛。

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吗?从我的经验来看,大概是吐不出,咽不下,以至连他人也没法察觉这股名为执念的气息罢:中了这种风寒的人只能孤独的染病而死,成为永不安息的幽灵,直到世界又一次瞥见其存在时,才可能落寞地退出历史舞台。

“要来点果汁吗?”,绕开一手可及的水壶,我转而从背包内取出流淌的橘色,向对方挥舞事宜:维生素C借着柑橘果肉自由漂流,如同撩起裙摆的舞者,向远处的游客隐隐勾起诱惑。

“不必,不必,谢绝好意”。可他只是痛苦地摇摇头,撇开手,把时间照样交给沉默。直到数分钟后,大楼霓虹从此处旋转至彼处,灯火悄然改换了角度时。他才再度开口,用低语挣扎的方式跳脱出无声的黑幕:

“至于流血的人,医生,看看你背后的湖便知道了——”,“大比尔”一脸忧愁,眼神直指早已同夜幕一般深邃的湖面,黑色的水波内倒映出朦胧人形,卡在生与死的交界间,分不清是人的瞳孔还是湖面投影:“那之前是个乱葬岗,埋了数十人的骨灰,其中也包括我的同僚:他们在某次火并时保下我来,代价是让自己上了路。”

“节哀顺便”,说罢,我草草在掌前画了个A字,并将其拓印在池旁台柱前:无神论者喜欢A字,它既是开端,也是代言,更有扭转颠覆的意味。用这种方法共情准没错。而对方也只能以沉默与意味深长的目光回应我的所为。“看来包办绿化工程的人还颇懂风情,安排了如此盛大的葬礼”,短促的哀悼后,我的思绪回到了感慨上,并顺带对“大比尔”的抱怨故事重提:“也难怪你会质疑我有没有什么觉悟,有没有某种特殊经历——原来是这地方已被捷足先登,想看看我这堆骨头和这土地是否般配。”

“理所应当”,他摊手苦笑道:“死亡也有分量——医生,它可没你说得那么轻巧。”

“确实,最好还需要加个守墓人来证明分量如何”,我知趣地补上句,显然是暗示他本人在此期间发挥的作用:不论何时何地,人类文明总是需要收尸队这种看似晦气的东西,从那些必然腐化凋零的有机物上捞出些什么:“而阁下正给我讲了个难忘的故事。”

“不,后面的一切只是一厢情愿,抚今追昔”,“大比尔”并不习惯赞誉。应该说,自他揭露这潭水的实质后,其情绪便一直深陷低迷,只能借着七窍将遗憾发泄在外:“他们不需要我来证明所谓的价值,我不过是个幸存者,是团火苗烧完后流下的残渣。”

他吞云吐雾,夜跟着越来越浓。远处的霓虹也跟着坠入空蒙寂寥,高楼大厦纷纷淡出天际,像是被盖上一铲又一铲土,越挖越沉,越陷越深的棺材——时间已到晚上8时,可忙碌一如既往。显然,时至今日,艾德米亚仍不缺针对死者的殉葬品及相关习俗,还有人赶着抢着去体验类似的感觉。

“有些东西是不能用一厢情愿概括的,比如说价值的转移”,任心思飘上天际线俯瞰艾德米亚后,我又来了个大跳,让它坠回人间,坠回两人间的对话:“‘大比尔’阁下。你还活着,你还记着他们,更关键的一点是:当你见到这面湖时,你可没有我当时的一激灵。显然证明了他们没白吃枪子,并找上了个好信托人。”

“那不过是诅咒”,他依旧保持软硬不吃的态度,并惯常摆弄起沉重的陈述句——历史经验表明,这些表判断说明的语句内缺乏可能性,因此最能承载强硬的使命感:“人一旦到了人间,建立起某种联系,便总得做些什么,不论生者,亦不论死者;不论生前,亦不论身后。这就是社会契约。我有我自己的长征,医生也……”

听到这,我微微一笑,身子也跟着从背后的倚靠处起来,驱使我打道回府:

“彼此彼此。那也只能祝您履约愉快。苦劳人,我明天还有约,得先告辞咯。”

“以及请放心,今后我可不会选这当墓地。”——对萍水相逢之人,用这句话当回礼正合适。

前提是故事能够到此为止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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